第一次领教“资深”这个词,是多年前采访央视春节晚会的一位导演,那导演留着一脸大胡子,一只大烟斗不离嘴,一副艺术家的嘴脸。一看这作派,就先从气势上压倒了俺。果然,名片递过来,衔头写着“资深导演”几字,这“资深”二字,立马让俺产生高山仰止之情。
那时“资深”这词还养在深闺。没想到,几年间就飞入寻常百姓家。什么“资深教授”、“资深医生”、“资深记者”、“资深编辑”、“资深作家”“、资深会计”、“资深经理”、 “资深美人”不一而足,连化妆品都有什么资深(生)堂。
在江湖上混得久了,谁都可以混成老江湖的。比起著名来,“资深”二字的获得就容易多了,前者怎么也得使出浑身解数吧,而“资深”二字,只要入行久、资格老,即使是马齿徒增一事无所,都可以混出个“资深”的名头来。
这 “资深”二字,大致等同于资历深。以前俺们介绍某人,都说这是老编辑老会计。现在都改口叫资深编辑资深会计。的确,老编辑老会计,土得掉渣,改成“资深”效果就不同了。好像两口子相互间的称呼,叫“狗蛋他爹”、“老虎他妈”之类的就显得俗不拉叽,改叫“达令”或“甜心”什么的,既显得跟国际接轨,又透着伉俪情深的味儿。
“资深”有时又等同于“老油条”。一个单位若流动性不强,资深群众多,这水就浑一些。任手腕多强硬的领导,想在资深群众头上动土,总得掂量一番再下手。比如开起会,若是雏儿在下面叽叽喳喳,完全可以喝令他们闭嘴。碰到资深群众在下面聒噪,领导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。闹不好,资深群众翻着白眼来一句,牛什么牛呀,装得个人模狗样的,老子进单位时,他还穿着开裆裤呢。
知道了“资深”的好处,从此开口闭口就称人家“资深”什么,散步时遇到大学老师,赶紧向同事介绍他是“资深教授”。教授脸圆圆而发秃秃,你看就是执教鞭已有些年头,完全符合 “资深”标准。
见到一个稍有姿色的中年妇女,赶紧称她是资深美女。“美女”而又“资深”,显然过了“垂髫”时节,也许是“徐娘全老”或者“美人迟暮”。但是有了资深二字,就会提醒人家遥想美女当年。至于“资深美男”,倒是不宜出口,因为容易让人想入非非,以为是老资格的“牛郎”之类。
有时一些劳什子的会议让俺来主持,需要一一介绍主席台上的人物,大凡坐主席台的,都是有头有脸的,介绍起来照本宣科便是。偶尔个别人道行很深,但职务上又是白板一块,就给他戴顶“资深”的翎子,于是皆大欢喜。
出校门将近二十年了,在社会上跌打翻滚两个世纪,俺也终于熬出个“资深”的名头,一出门,总有人送几顶 “资深记者”、“资深编辑”、“资深作家”的大帽子。有了“资深”二字打底,显得俺资历不俗,从业经验丰富。
自从多了“资深”这项无形资产后,俺一下子就挺直腰板了。既然是“资深”,怎么也得故弄玄虚、故作深沉吧,言谈举止得矜持点,行动作派得端着点。从此讲起话来开始字斟句酌,一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事,俺要把它像废旧钢铁一样拆得七零八落分开来讲。有了“资深”的盾牌,底气也壮了不少,在大会小会上,也敢大放厥词了,偶尔说些不着边际或者夹枪带棒的话,人家也不敢斥之为一派胡言,有时还昧着良心夸俺是字字珠玑。
于是,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“资深”二字。昨天跟俺家掌柜在散步,碰到掌柜先前的同事,他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射了一下俺,似在怀疑俺和掌柜的关系。俺不待掌柜的开口,抢先一步自我介绍,俺是他资深老婆兼资深孩子他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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